岭城的秋,来得执拗又清寂。
朔风卷着枯黄的榆叶,掠过斑驳的青石板路,扫过城楼褪色的朱红漆,簌簌落在护城河里,随微凉的流水缓缓漂向远方。城头的旌旗被秋风扯得猎猎作响,灰蓝的布料早已褪去昔日鲜亮,在旷远的天光里,显出几分沉敛的沧桑。
萧琰立在镇北阁楼的窗沿边,指尖捏着一杯微凉的清茶。水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眉眼的轮廓,却掩不住眼底沉淀的清冷与疏离。
他来岭城整整三年。
三年光阴,足以让满城风雨更迭,让街边老树枯荣两轮,也足以让昔日名动京华的萧七郎,彻底湮没在这座边陲小城的烟火喧嚣里,变成世人眼中沉默寡言、无争无求的普通闲人。
岭城地处边陲,远离京华朝堂的波诡云谲,没有冠盖往来的繁华,只有朝暮不息的风沙、四季轮转的草木,以及安稳平淡的市井日常。于旁人而言,这里是偏远荒僻的边城,是仕途失意者的放逐之地;可于萧琰而言,这里是他挣脱牢笼、喘息安生的净土,是他藏起一身锋芒、掩埋过往的归处。
三年前京华一场惊变,朝堂洗牌,旧臣倾覆,昔日煊赫一时的萧家轰然倒塌。父兄或遭流放,或蒙冤离世,偌大世家转瞬分崩离析。唯有他侥幸脱身,褪去锦衣官袍,斩断一身功名枷锁,孤身远赴岭城,自此闭门谢客,不问朝堂分毫世事。
世人皆道,萧七郎锐气尽失,一朝落魄,再无当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模样。
唯有萧琰自己清楚,他从不是落魄消沉,只是终于得以脱身。那些年身居高位,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盛名之下皆是枷锁,荣光背后尽是算计。如今孑然一身,居于边陲小城,无荣辱牵绊,无是非缠身,反倒活得坦荡自在。
他在岭城城郊置了一处小院,院中有榆有竹,清静雅致。平日里闭门读书、煮茶练字,偶尔入市采买杂物,与寻常市井百姓闲谈几句,日子过得清淡寡淡,却也安稳妥帖。
只是岁月沉静太久,人心便容易荒芜。日复一日的平淡,磨平了棱角,也淡了心绪,让他渐渐忘了年少时鲜衣怒马、纵酒放歌的热烈模样。
今日秋风愈盛,天阴沉沉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像是一场秋雨即将倾落。
楼下长街之上,行人步履匆匆,皆是赶路避风的模样。车马往来,尘土飞扬,市井喧嚣声声入耳,却始终隔了一层朦胧的距离,落不到萧琰心底。
萧琰垂眸,目光落在杯中沉寂的茶水,眼底一片淡然,无波无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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