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货声也越来越密。李小龙干脆把铺盖一卷,在车间隔壁那间小办公室里住了下来,白天带人赶工,夜里就着台灯,把父亲那本旧账翻了一遍又一遍,学着从那泛黄的纸页里,读父亲当年是怎么在一笔一笔的亏和盈之间,硬生生栽出这片家业来的。老宋劝他回去歇歇,他只摆摆手:“账我还没读透,这床,先挪一宵是一宵。“
有一夜,李享知披着件旧棉袄,蹑脚摸到车间。隔着玻璃,他看见自己那大儿子正弯在台灯下,满手油污,就着一本旧账,一笔一笔地描着,时不时抬头望一望窗外那排不熄火的机床,又低头去写。旁边搁着半碗凉透的挂面,一口没动。李享知没有推门进去,只站在暗处看了好一会儿,末了从怀里摸出个还热着的饭盒,轻轻搁在门边,转身走了,也没惊动他。
第二日天不亮,李小龙推开那扇门,见门边搁着一盒温热的肉菜,底下压着张字条,只写了四个字:“爹吃过了。“他捏着那张纸,那句“家里这口饭,往后得有人端“的话,就没再问出口。
那晚散场,李小龙送走客人,独自站在厂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望着自己满手还没洗干净的机油,忽然觉得,这半辈子在机器上磨出来的胳膊,如今总算也找到了一处能稳稳放下去的地方。他掏出手机,给在外头跑的小军发了条短讯,末了补一句:“姐那条章程,我看懂了。厂这头,你哥我盯着。“
夜色里,远处的产线依旧隆隆地转着。机器的轰鸣声里,李小龙知道,这家业的根,他算是替父亲,稳稳地接住了半截;至于那半截该往哪儿长,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也有了想问、想答的底气。他摸了摸兜里那张“爹吃过了“的字条,又抬头望了望南边——那里,姐的账房灯亮着,弟的电脑屏幕还闪着光。三个孩子各守一头、三股劲拧向一处,这个家,才算真正有了点“站稳了“的实在模样。可他忽然觉得,明年那一扇更大的门,他是当真肯替这个家,先迈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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