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那个深夜。他脱光衣服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用手电筒照着左膝上的旧疤、右手食指的茧、耳后那颗被林晚晴吻过的黑痣。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告别——以为签字之后那个身体就永远消失了,那只暖色的手不会再回来,他会被装进一台更高效但更陌生的机器里。后来他做了初级植入,做了NGI-7测试,做了四轮回调。每一轮都以为自己正在回退,每一轮之后都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树洞。洞里很湿,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草芽刚从树皮的裂缝里探出来,嫩绿色,还没有指甲盖长。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冰——一小块残存的冰,藏在树洞最深处的阴影里,还没有完全融化。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冰很小,和拇指差不多大,表面已经融得很光滑,边缘是不规则的弧形。它在他的体温下迅速缩小,几秒后化成一摊凉凉的水从他掌纹里慢慢淌下来,沿着他手心那三条线——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一点一点往下走,从指缝间滴落。他没有立刻把手甩干。他只是看着那块冰一点点变小,从固体变成液体,从他掌心的生命线流到智慧线再流到感情线,然后渗进他的袖口。冰凉刺骨,但短暂。然后他的掌心重新变暖——不是恒温模块的暖,是他的血。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干。阳光从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间漏下来,照在他的手背上。那些被阳光照亮的地方能看到细细的血管纹路,淡青色,在皮肤下面安静地延伸。不是义体的微光,是活人的血在流动。
他沿着原路慢慢走回去。家里林晚晴正在煎蛋,油烟机开到了最大档,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窗户里传出来。周雨在客厅里背课文,声音忽高忽低,背到卡壳的地方会嗯一声,然后从头再来——“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从头来了一遍,又在同一个地方卡住,“……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又卡住了,这次嗯了两声。然后她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从客厅里喊了一声“爸爸你听我背这一段”,不等他回答就开始从头背起,这一次背过了那个卡住的地方,语速快了,一直背到“落英缤纷”之后才停下来,说“刚才那一遍你没听见,不算”。
他推开单元门,在楼道里就闻到了煎蛋的焦香。上楼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快了一点——不是异常,是走快了。他放慢脚步,在二楼拐角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上走。
窗外,初春的第一批大雁正在飞过城市上空,从南向北,队形松散,像是还在寻找今年的飞行方向。银杏树在身后安静地站着,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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