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度五,是活的,是有波动的。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她的虎口,和多年前第一次牵她时用的力度几乎一样,只是指尖多了一层极薄的茧——那是这些夜里他在黑暗中反复握拳又松开磨出来的。她没有问这层茧是什么时候长的,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松开手指,用食指在他腕口那圈已经暗下去的指示灯旁边轻轻敲了三下。他没有问这三个动作代表什么。他只是在她的手指敲完之后,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同一天晚上,陆沉在苏州实验室里完成了计算机模拟的增补推演。他把残差分析的结论写在日志新的一页上,措辞比之前更简洁——“残差幅度在统计上不显著,不足以单独支撑任何结论。如果被试在未来任何时间点重新接受神经反馈回路压缩测试,残差是否会在升级后重新扩大,将提供区分两种解释的关键数据。目前没有条件。”
他关掉工作站,打开抽屉,拿出那枚淡紫色微光的芯片。盒盖上的“等”字被几个月的灰尘覆盖得更加模糊。他用拇指在盒盖上慢慢划了第四个字——“待”。
等是时间上的延伸,待是状态上的存续。他不知道这个“待”要持续多久,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把盒子放回抽屉,而不是放回测试台。
关上灯之前,他拿起手机,翻到女儿上周视频通话时偷偷截下来的一张图——不太清晰,镜头晃动,她的马尾辫甩到了画面外面,但能看到她的嘴角在努力地往上弯。她上周说:“爸爸,我今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她说了两个断开的音节,中间隔着一整次换气。他当时说“明天写给爸爸看”,她在那边用力点头,马尾辫甩到了镜头外面。这张截图他看了很多次,每次都看到马尾辫甩出去的那一帧。
王铁女儿的心脏手术排在八月底。术前谈话那天,主治医生用最简单的话把手术方案解释了两遍——第一遍说给王铁,第二遍说给女儿。医生说手术有风险,但风险可控。王铁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苹果皮断成了好几截,掉在垃圾桶里。窗外立交桥上,车流在暮色中汇成细长的光带。女儿靠在枕头上看着动画片里的猫追自己的尾巴,偶尔笑一声。王铁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咬了一口,说甜。
走廊里,之前同病房的那个青苗版男孩的母亲正在给儿子办出院手续。她在走廊里碰到王铁,手里还是端着一碗稀饭,碗很烫,她还是用袖子垫着。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他不疼”,王铁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头顶上的日光灯管还是那根接触不良的,每隔十几秒就跳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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