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心脏手术排位又往前移了一小段,但离能够安排手术的安全线,仍然有一段说不清楚还有多久的距离。他去楼下买了两份盒饭,回到病房时女儿正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远处立交桥上的车灯汇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带。主治医生在下午查房时随口提到,神经外科的排异评估门诊量最近有所回落——赋分制登记的高峰期过了,但常规随访量上来了。这意味着义体相关的医疗资源占用不会减少,只是从“登记评估”转向了“长期随访”。
“那些做了评估的人,还要一直来医院?”王铁当时问。
“建议长期随访。排异反应不是一次评估就能完全排除的。”孙医生把听诊器从女儿胸口移开,“他们需要的不是一次性门诊,是持续的神经功能监测。”王铁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塑料饭盒的底有些烫。女儿拆开筷子,问爸爸今天有没有给她带苹果。他说带了。
几天后的傍晚,林晚晴合上最后一本周记本。桌角堆着几摞已经批好的作文,每一篇都有她用红笔写的评语——有的很短,只有几个字;有的比学生的原文还长。她习惯在学生交上来的每一篇东西里找那些他们没有直接说出来的话,这是她教了多年语文之后练出来的。但最近她发现,找出那些话越来越容易,回应它们越来越难。
她把红笔放在笔筒里,站起来走出书房。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只够照亮沙发周围的一圈。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敲,没有摩挲,只是安静地放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的温水,水面纹丝不动。
她在沙发上坐下,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指尖有一点点凉——不是冰冷,是那种恒温模块稳定输出后的均匀凉意,像一个被精确控制过的夜晚。但今晚他没有敲。从坐下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敲。她说:“你今晚手没敲。”
“逐渐适应了。”他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前些日子那么短促。那种用意志拦截神经信号的吃力感,似乎在渐渐退去——也许大脑真的在重塑回路,也许只是他更擅长克制了。
她没有说“那就好”。她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等着。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在她掌心里缓缓画了一个圈。动作很轻,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不是从记忆里流出来的,是从意志里推出去的。但她没有退开,她收拢手指,把那只手握住。
两个人不再说话。窗外,城市的灯光一如既往地亮着。望京的写字楼、通州的塔吊、长安街的路灯、海淀排异评估中心走廊里昼夜不熄的白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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