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
天没亮,苏画砚就被一屋子人叫醒了。
老太太请来的全福太太姓钱,五十多岁,儿孙双全,是京城里有名的"喜婆"。
苏画砚被她按在妆台前的时候,天还黑着。
钱太太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絮絮叨叨:
"姑娘别动。"
"这一梳,梳到白头。"
"姑娘别动。"
"这一梳,梳到儿孙满堂。"
苏画砚坐着,任她梳。
她这人一辈子清醒。
唯独今天,她觉着自己像在做梦。
妆是上一世没上过的。
衣裳是上一世没穿过的。
镜子里那个人,苏画砚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自己。
那个人,也长着一双眼睛。
上辈子那双眼睛,是被人剜掉的。
这辈子,还长着。
还亮的。
她忽然闭了一下眼。
钱太太以为她困。
"姑娘,今儿可不能睡。"
"我没睡。"苏画砚说。
"我就是——"
她顿了顿。
"我就是觉着,今天真好。"
钱太太手上的梳子停了。
她看了苏画砚一眼。
钱太太做喜婆二十年,送出去的新娘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头一回听见新娘子说这句"今天真好"。
钱太太眼眶一热,赶紧低头,接着梳。
"傻姑娘。"她说,"往后日日都好。"
喜服穿了三层。
吴裁缝说得对,苏画砚腰细,挂不住。
三层里衬一穿,果然撑起来了。
就是沉。
苏画砚站起来的时候,觉着自己像扛了一床棉被。
"这得有二三十斤。"她说。
"哪能呢。"钱太太说,"也就十来斤。"
苏画砚掀了掀袖子。
"我要是那天走不动,"她说,"谁能替我走。"
钱太太被她逗笑。
"不用你走。"钱太太说,"今儿有轿子。"
"轿子从苏家抬到裴府,一路吹吹打打,你只管坐。"
巳时,轿子到了。
前头是一队吹打,后头是一队抬箱笼的。
苏画砚被扶上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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