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左脸的疤,竟有几分威严。几日后,失踪的老六竟自己摸了回来——他被日军冲散,躲在树洞里,正听见那股小队商量绕袭粮道的话。所述方位时辰,与恒无极当日所言分毫不差。这下连最顽固的老兵也闭了嘴。自那以后,营里再没人笑他看天。恒无极依旧每日坐坡上,听风读叶,只是身后,常不知不觉围上几个偷学的兵——有个叫狗剩的后生,还拿木炭在袖口上画了点划,见天琢磨,被冯石撞见,笑骂“你也想当神仙“,狗剩却红了脸不肯擦。
当晚,恒无极摩挲怀中那枚泰山石,对陈三秦淡淡道:“这'自然摩斯',如今只是初成。单象独参,难免有偏;方才便差一点叫云头骗了。往后多象合参,叶、虫、云、水、火皆可入码,方算入门。“陈三秦又问:“那往后呢?“恒无极望向南天沉寂的云线:“往上高,往长沙,鬼子不会只来一股。多象合参熟了,叶虫云水火皆可为码,那时……便不只是保一条粮道了。“陈三秦点头,却见他望向南方,眼神里有东西在烧。那是上高,是长沙,是更阔的湘鄂赣——预备二连的仗,才刚开头。
当夜,恒无极独坐坡上,摩挲着那枚泰山石。山风里还带着白日的硝烟味,可他心里,却浮起很远的地方——黑松岭的雪、碧霞元君祠的香、玄天师在杏园指着冰凌说的话。他想起自己这半生,从刘月昌到刘知逊,从无名氏到恒无极,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到头来,不过都是想在乱世里,替旁人撑住一点什么。“先生教过,天地有大信,“他低声道,“如今这信,我读懂了——信不在卦里,在人肯不肯为旁人活。“
数日后,陈三秦寻到坡上,挨着他坐下,递过旱烟袋:“主任,我那老班长当年念叨的'恒师傅',说的该不会是您吧?“恒无极接过烟袋,没抽,只道:“前人嘴里的故事,总比真人周全。“陈三秦笑了:“可您这'听天说话'的能耐,我是真服了。往后上高、长沙,鬼子不会只来一股,您这法子,能不能……“恒无极望向南天:“多象合参熟了,叶虫云水火皆可为码。到那时,保的不止一条粮道。“
他招手把付志恒唤来,就着月色,教后生认叶隙的光班:“风过林,光有明灭,明为点,灭为划——你先学着听,不急着译。“付志恒睁大眼,似懂非懂,却把这话一字不漏记下了。不远处,狗剩和几个兵也悄悄围过来,谁也没出声,只把那点划暗暗画在袖口。恒无极看在眼里,没点破——这“自然摩斯“,本就是从天地间学来的,原该一代一代,接着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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