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一到,他嘴上客气,心里却先画了道问号:这样的主任,能镇住营里这帮刺头么?说来也巧,他十三岁刚进川军时,老班长就爱在火堆边念叨一位“神似刘知逊的恒师傅“,说那人算无遗策,连山里的鸟兽都听他使唤,当年在皖西救过一支队伍,瘸着腿、疤着脸,像个神仙下凡。陈三秦那时只当老兵吹牛,嘿嘿一笑便过去了。哪承想十多年后,真人立在跟前——瘸腿、疤脸、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他却怎么看,都不像能扛事的角色。老兵的话,到底还是落在了实处,只是这“实处“,要等一场血仗,才显出来。
恒无极拄一根茶木拐,右腿微微瘸着,踩着晨露跨进营门。左脸那道疤被山风舔得发亮,像一道旧年的雷痕,从颧骨斜划到下颌。他身后跟着冯石与付志恒——一个瘦长脸、八字胡,一个年轻后生,都是霍山棺材铺里一同立过誓的。三人风尘仆仆,衣摆上还沾着江北的水汽。营盘扎的这半坡,脚下便是修水的一条支流,水声日夜不停,把竹林的影子揉碎在石滩上;坡下散着几户塌了半边的夯土农舍,门楣上还残留“耕读传家“的残字,主人早跑得没了影,只余几架扁豆藤,在秋风里空自开着紫花。
连长陈三秦迎出来,敬了个利落的礼,眼底却藏着打量。他在川军见过太多“先生“,多半是上头派来镀金的。眼前这位,不见半分官气,倒像赶了远路、累极了的行脚僧。“恒主任,营里兄弟野惯了,您多担待。“陈三秦客气,转头低声吩咐冯石:“带人把东头空屋拾掇了,给主任歇脚。“
冯石应声,目光在恒无极左脸疤上溜了一圈,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扯。他记着霍山初见时,这人爬树要自裁的窝囊样;更记着陈三秦私下那句“求仙问道、装神弄鬼“。瘸腿疤脸的先生,顶什么用?他把人领到屋前,撂下句“缺什么言语一声“,转身就走。当夜岗哨换班,冯石凑给付志恒,压着嗓子笑:“你师傅来了,往后咱连打仗,靠他望云卜卦?“付志恒涨红了脸:“师傅本事大着呢!“惹得旁边老兵哄笑:“大着呢——大在会看天!“又有人接茬:“看天顶个屁用,鬼子可不听天的。“
头两日,恒无极安安静静。他不查哨、不训话,天一晴就搬个马扎坐营外坡上,仰头看树,一听就是半晌。伙夫端碗蹲墙根,冲冯石挤眼:“冯哥,咱连来了位看天的神仙,这仗是靠望天打赢的?“冯石哼笑,心里认了这说法。付志恒懵懂,凑去问,恒无极只答:“风里有字,你得先学会听。“后生点头,回头又被同伴笑“灌了迷魂汤“。
第二日傍晚,果真落了阵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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