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的电话是在周五下午打来的。
陆云正在办公室整理恒通项目的收尾文件。自从账户被冻结之后,陆震廷并没有撤掉他的职位——那是更精明的做法。让他继续工作,但不给他支配资金的权力;让他留在局中,但每一笔报销都要经过财务部的额外审核。这是一种精确的、持续的提醒——提醒他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他有选择,而是因为他父亲还没有下最后一步棋。他每天坐在那张从办公室窗外能看到嘉陵江的皮椅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和合同,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按在棋盘上的棋子。棋子不能自己决定往哪走。棋子只能等执棋的人动手。
他接起电话时,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报表。陆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她惯常的轻松语调,像是约他出来喝杯咖啡那么简单。“哥,今晚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南滨路那边新开了一家法餐厅。老板是我朋友,试营业,请我去捧场。我想着你最近肯定闷坏了,带你出来散散心。七点半,我把地址发你。”
陆云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他和陆雪的关系不算亲近——她是堂妹,从小在家族聚会里见面,礼貌而疏远。她比他小三岁,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叫“哥哥”叫得很甜,但长大后两人各走各路,只有逢年过节才在饭桌上碰面。但自从他和陆震廷闹翻之后,陆雪是为数不多还主动联系他的陆家人。她没有问过他账户的事,没有提过赵敏之的名字,只是偶尔发消息问他最近怎么样。消息很短——“哥,最近还好吗”“天冷了多加衣服”“听说你搬出去住了,地址发我,我去看看你”。他以为那是关心。他后来才知道,关心有很多种,有一种关心是为了确认伤口还在不在。但他当时不知道。他当时只是觉得,在这个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愿意跟他说话,这已经足够了。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最后几份文件签完,关了电脑。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嘉陵江在暮色中泛着铅灰色的光。江对岸渝中半岛的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先是最高的几栋写字楼,然后是沿江的酒吧和餐厅,然后是层层叠叠的居民楼,最后整座半岛变成了一座发光的山。他拿起桌上的手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尼玛的微信头像。她的头像是在费瓦湖拍的——晨雾中的鱼尾峰倒影,湖水蓝得像被调过色,雪顶在水中的影子比天上的更柔、更模糊。他给她发了条消息:“晚上有个应酬,可能会晚点回来。你别等我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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