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久到湘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久到风灯的油都快烧干了,久到远处湘江上最后一盏渔灯也灭了,朱梓才缓缓说话。
他想起了母妃上一次见他的情形,那是两年前,他偷偷回京,在城外一座破庙里见了母妃一面。
母妃瘦了,瘦到颧骨都支棱出来了,像两块石头撑着一层纸。
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白的、好看的白,是那种枯黄的、没有光泽的白,像一蓬烧剩下的灰。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像两颗嵌在枯木上的宝石。
她拉着他的手,手冰凉的,像两条从井里捞上来的死鱼。
她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梓儿,娘不怪你。"
不怪你。
三个字。
他当时没哭。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可此刻——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一块石头从井底慢慢浮上来。
石头浮不上来,可声音浮上来了,带着井水的冰凉和幽深:
"天下之大,又有哪里,能是我娘的藏身之处呢?"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比愤怒和怨恨更沉重的东西。
绝望。
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又空无一物。
他站在那里,一个藩王,一个皇子,一个手握兵权、坐镇一方的亲王,此刻看起来,却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一个在偌大的宫殿里迷了路的孩子,每扇门都关着,每扇窗都黑着,每条路都走不通。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该敲哪扇门,不知道该喊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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