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这名头,安若华入朝头一月,听得耳朵起茧。
满朝但凡有点分量的,绕不开这位裴相;没分量的,也爱把“裴相”两个字撂在话头上,压一压旁人的声气。有人敬他,说他清望厚、担得起,是文官的主心骨;有人畏他,说他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一杆秤称得分毫不差;还有人带着点冷意,说这位首辅最看重脸面,一辈子的清白名声,看得比命还沉。
说的人多了,话便杂,真真假假搅在一处,没个准头。安若华起初懒得理会,只当耳边风。旁的入朝的新人爱在值房私底下议论裴相,他也从不搭茬。他想着,这人再了不得,也够不着他一个末班的小官身上,听过便罢了。
直到有一日,他在吏部递考功的文卷,正撞上裴景也在。
吏部堂上人不少,文书的气味混着炭火味,一进门就扑面而来。几位郎官围住裴景,低着头说事,嗓门都压得低,话里夹着“盐课”“折子”几个音,听不真切。安若华位分低,远远立在门边一架糊旧了的屏风旁,本没想过会有什么交集。他递了卷,垂手等着,眼角的余光却总往那群人中间落。
裴景个头不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官袍,站在几个郎官里并不显眼。可他说话时,旁人都侧过身,把耳朵凑过去。有人奉了盏茶上来,裴景接过去,没喝,只端在手里,听郎官把话说完,才说一句,那几个便又都低了头应“是”。
安若华正看得出神,裴景说完话抬眼,目光懒懒扫过堂上,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停得短,短到安若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裴景却住了声,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往他这边来。
他忙整衣施礼:“下官安若华,见过裴相。”
裴景在廊下站定,上下打量他一遍:“状元郎。名声是听过的,策论写得不错。”
“裴相谬赞。”
“不是谬赞。”裴景的声气是收着的,久居人上者惯有的、不急不缓的分量,目光却在他脸上又落了一下,“少年得志,又出身名门,本该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我看你在堂上站了半日,倒像个要避着人走路的。”
安若华一时接不上话。他确实刻意站得远了。他从入朝头一天就记住,离人堆远些,便少些是非。这话他没说出口,只觉裴景那双眼睛,轻描淡写地一扫,把他这点小心思都看穿了。
“太知道避,也不好。”裴景只撂下这一句,没等他应声,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又顿住,没回头,补了半句,“我与你父亲,有些年头的交情了。得空,来我府上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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