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的最后一页,不是她的笔迹,是另一行极新的字,墨还没褪尽,看得出是母亲临终前,拼着一口气力,极吃力,一笔一笔写下的。后头几个字,笔画已有些散,像握笔的手,在发抖:
“若华,娘是没读过许多书的人,跟你说这些,是盼你将来,莫要像娘一样,明明一肚子的话,却没人听、没处写。
你若能有本事,看得见这山河底下那些看不见的人,就替娘,多看他们一眼。”
安若华读到这里,喉咙堵得厉害。他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灯花“噼啪”一声,跳了跳,他都没抬眼。他数着那些散了的笔画,数着母亲握笔发抖时,落下的一点点、又收回去的笔锋,那是一个女人,用尽最后一口气,想把满肚子的那句“没处写”的话,捎给谁听。
他合上手记,却舍不得放,把那册子,贴到胸口。
掌心里,是那卷角的纸页,是那些洇开又擦过、擦过又洇开的旧印子,是母亲那一辈子,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暖着暖着,他竟觉得那册子,比他的掌心还温热些。
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院角那株老梅,在雪里立着,一动不动。枝上积的雪厚了,又不声不响,落下一层。
安若华坐在灯下,把那册子贴着心口,坐了许久。桌上那盏孤灯,灯芯已烧出一截白灰。他没有动,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梅,望着它一夜一夜,把自己落成一根空枝。雪还在下,落在那根空枝上,又积起来,压得那截枝,垂得更低了些。
他把手记收进怀里,贴着那封信,站了许久。
母亲把满肚子没处说的话,都写给了他;他读了这一整夜,读出的,只有两个字:去吧。
要做那件事,怎么去,他一时还没有头绪。
可那根从永乾七年一路牵过来的线,和母亲这句“去吧”,今夜头一回,在他怀里,压在了同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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