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辛集镇外围的环山县道。
秋雨连绵下了一整夜,到拂晓时分才渐渐停歇,厚重湿冷的白雾顺着山坡缓缓流动,整条公路都裹在一片灰白朦胧里。远处山林只剩模糊虚影,山沟里偶尔飘来几声虫鸣,转瞬就被大巴沉闷的引擎声响彻底盖过。
一辆印着褪色蓝字 “省精神卫生中心” 的白色转运大巴,正顺着曲折山路低速前行。
挡风玻璃的雨刮器来回摆动,不停清走凝结的水珠。司机老马熬了半宿,双眼布满红血丝,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扫了眼仪表盘的时间。
四点二十三。
再有不到两小时就能抵达省城总院。
想到这里他重重叹了口气,这种押送重症精神患者的差事,他向来能推就推。道理很简单:车厢后排的乘客,没有一个心智正常之人。
车厢里压抑得窒息。
三十六名患者按编号分区落座,每个人的腰腹、手腕都绑着防护束缚带,部分人还佩戴了软性约束手套。四名医护分守车厢四角,一名随行执勤警员靠在最后一排闭目休整。
全程无人交谈,耳畔只剩引擎轰鸣和轮胎碾压积水的动静。
比死寂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三十六道各异的目光。
有人死死盯着窗外,机械反复清点路边电线杆;有人垂首对着空气自顾点头,像在和看不见的对象交谈;有人把整张脸贴在车窗,对着自己的倒影痴痴发笑;还有人自上车起就纹丝不动,几乎不曾眨眼。
坐在前排靠窗位的六旬老者忽然抬眼,望向驾驶座。
“不能再往前开了。”
话音音量不高,却清晰传遍整节车厢。
司机懒得回头,一路上类似的疯癫说辞他早已听腻。负责看护的护士皱眉走上前,柔声安抚老人:“周大爷,很快就到医院,您再闭目歇会儿吧。”
老人全然无视她的劝慰,缓缓伸出一根手指,直指前方被浓雾吞没的山路。
“那棵老树。”
“它今天要吞人。”
护士只能无奈苦笑,回到座位在护理记录簿上备注:4:24,3 号病患,再次出现灾难预判类妄想症状。
她刚放下签字笔,车厢中段一名年轻男人突然低声发笑,笑声一点点放大。
“哈哈…… 太好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全车人的视线齐刷刷聚拢到他身上,男人笑出泪水,不停拍打自己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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