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石酸溜溜接话:“老神汉又来这套,一套一套的。你自个儿倒是写啊,光教徒弟算什么本事。你那套望天卜卦的能耐,今儿个也显显?“
恒无极便不再言,提笔蘸墨,在自己的那份申请书上落字。
他写得很慢。墨迹一行行铺开,旁人看不见,可他眼前却浮起另一番光景——那是才不久前,他还立在霍山城西的树上,一心要借泰石之运、魂归泰山,为早年捡他养他的祖母祈福。是冯石那一冲一救,把他的命理全乱了,也把他从“向死“里拽回了“而生“。他想起祖母——那个在黑松岭捡来他、又独自走六十里地去碧霞元君祠为他求福的老人,回来时一天没吃饭,脸上却红光满面,说“俺孙子有福,神明应了“。那时他不懂,何为“有福“;如今他瘸着腿站在这霍山的夜里,方知祖母求的从来不是他升官发财,是他能平平安安,活着。
他又想起更早年,玄天师在省城杏园赠他书卷时那句“取个好名字,留个好念想“。那时他以为好念想不过是测字取名、济世欺世的小把戏,如今方知,真正的念想,是活着的日子里还能为旁人做点什么。他尤记得玄天师教他辨卦的那夜,雪落满阶,老人指着檐下冰凌说:“卦不在龟甲,在天地。风停之处有信,云起之时有数,你日后离了师父,便拿这山河当书读。“那时他少年气盛,只当是玄谈;如今瘸着腿立在霍山的夜里,方知师父早已把读天之法,悄悄种进了他骨血。杏园的雪、王寿彭赐的“知逊“二字、山大附中里曾文辉曾云辉两兄弟的笑声,都隔着一重又一重的硝烟,恍如隔世。泰山瞻鲁台的云、碧霞元君祠的香,原都是一路的——天地有大信,人来读,便成了命。
笔尖一顿。他想起在皖西山神庙里,被个叫志恒的后生唤作“无名氏“,那时他连名姓都懒得与人说,只觉得自己是天地间一粒无主的尘。可如今,这四个围着他的人——春荷、志恒、冯石,还有那未谋面的陈连长、张参谋长——都是要靠他这“有名有姓“的人支应着活下去的。他若再向死,这些人便少了主心骨;他若向生,这霍山的钉子便能钉得更死。
他落了最后一笔,写的是:“余生愿以报国为念,魂当归处,心已许国,虽瘸腿残身,不敢言退。“
冯石探头一看,挑眉道:“嚯,老神汉还来真的。你那皖西'无名氏'的名号,我早听沦陷区的兄弟念叨过——说有个瘸腿神汉,算卦通灵,连鬼子据点都绕着他走,问啥知啥,山里的鸟兽都听他使唤。我当是瞎传,敢情就是您老。“他说着,忽然正了神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