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雅山上。喜马拉雅山上的雪融化了,流进巴格马蒂河。嘉陵江和巴格马蒂河,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是连在一起的。她相信这个。就像她相信风会把经幡上的话吹到他耳朵里。就像她相信念珠在他手腕上,就等于在她手腕上。就像她相信她今晚许下的所有愿望,度母都会听到。
她从窗台上拿起那盏小酥油灯碗。灯碗里的酥油已经烧干了,只剩碗底一圈焦黑的印记。她把灯碗翻过来,用手指碰了碰那圈焦黑——它摸起来是凉的。但昨天晚上,它还是热的。她跪在窗前供灯的时候,火苗在晨光中微微跳动,把她手腕上的红绳镀上一层暖光。那是她今天做的最后一件事,在一切都还完整的时候。以后每天早上,她还会跪在窗前供灯——不是在重庆这间公寓的窗前,是在雪山下的石头房子里,在阿妈的火塘边,在门廊上能看见珠穆朗玛峰的地方。她会为他点一盏灯。每天一盏。一百零八颗念珠每捻完一圈,就是一声嗡嘛呢叭咪吽。每一声嗡嘛呢叭咪吽,都是他的名字。不是念珠的“尼玛”——是太阳。他的名字叫太阳。
她把灯碗放回窗台。然后走到衣橱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她从加德满都带来的所有东西——那本中文教材、汉英词典、旅行社翻译活用的尼泊尔语旅游手册、陆云给她买的平板电脑。她把平板电脑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张沈佩兰给她的百元钞票下面。屏幕是黑的,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她不需要带走这个。她只需要带走那条毯子——蓝白相间的、角落里织着雪莲的那条——和那件褪了色的红色藏袍。还有手腕上的三根红绳。阿妈的念珠在陆云手腕上。以后念珠替他念经。红绳替她记得。各自带着各自的东西,翻各自的山。她有一天会回到雪山下,他会继续在重庆做他该做的事。他们之间隔着整座喜马拉雅,但什么都断不了。风还会吹。经幡还会响。花还会开。他还会来。她信。从她在杜巴广场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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