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土地上,为了保全一家人还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而不得不维系了百余年的生存算术罢了。”
生存算术。
多么冰冷的四个字。
顾怀依然没有说话。
他当然能想清楚这些。
甚至于,作为一个后世人,他能列出比萧平更多、更深层的原因。
比如,这时代的底层百姓根本不懂什么节育措施,一旦怀胎,别无选择,只能生下来再做处理。
比如,马尔萨斯人口陷阱在生产度低下的农业社会里,展现出的残酷的平衡机制。
比如,官府只管按人头收税,却从来没有任何鼓励生育、赈济鳏寡孤独的奖惩制度。
比如,那深入骨髓的、将女性视为赔钱货的重男轻女思想。
或许往更深处联想。
荆南与十万大山里的蛮族接壤,长年累月的军事压力,导致他们必须疯狂地补充能够拿起武器的男丁,会不会也是原因之一?
理智上,顾怀能懂,能剖析眼前发生的这些事情。
但是。
能想明白,能从逻辑上推导出来。
绝不代表,他能够理解!能够接受!
正午的阳光刺眼。
顾怀眼前是一条又深又长的旱沟。
沟渠里。
没有水。
只有一层层、一叠叠的,森森白骨。
有陈年的旧骨,已经风化发黄。
有新添的尸骸,被随意地裹在破旧的草席里,有些甚至连草席都没有,就这么曝尸于野。
几只身长满癞疮、双眼发红的野狗,正在沟渠里撕咬着什么。
它们见有人来了,不仅不跑。
反而转过身,护食一般地趴在泥地上,冲着顾怀等人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因为它们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里是它们的饭堂,习惯了人主动将最新鲜的血肉送到它们的嘴边!
最刺痛顾怀眼睛的。
是在那群野狗的脚边,一只属于婴儿的、还没有被完全啃食干净的小手。
就那么半掩在泥土中。
五指微张,僵硬、倔强地伸向半空。
像是在向这刺眼的阳光,向这苍天,发出控诉,或者求救。
顾怀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的胃里在一阵阵地翻江倒海,那不是生理上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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