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翻出来之后,与建成同期的那些反面记述怎么处理?
那些太子无能、太子妒贤、太子要害秦王的段落,按陛下今晚的意思,都要扔到李元吉头上。
改国史这事不是改几个字这么简单,一段落里头牵出十段落,牵出来的每一段又要重新拟,这事不熬个天亮三五十回是做不完的。
改谥更难,建成现在的谥号是隐,这是恶谥。
要改,改成什么?改谥的诏书怎么拟才能让朝里头那些当年随过秦王打天下的老臣们咽得下去,这一关,房玄龄想了一晚,想不出来。
还有,史书照实写这话听着简单,但做起来,意味着史馆要重新跟所有当年的当事人核对。
这些当事人,有一半还活着,有一半已经不在。
房玄龄抬眼看了一下窗外。
夜里没月亮。
叹一口气,起身,走到书房一角的小柜前,从柜里取出一个旧的小匣子。
匣子里头是几卷他这些年自己留下来的,关于大唐开国,关于玄武门那一段日子的札记。
把那个匣子端到案上,坐下,开始翻。
匣子里头是几摞纸,最上头一摞是武德八年前后的札记,他那时候在秦王府做记室参军,凡是看见的、听见的、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夜里头都写一笔。
这些札记从来没让第二个人看过。
他翻到武德八年冬天那一卷。
翻到一处,他停了。
那一页上头是他自己的字,墨色已经发黄,但字还看得清。
“今日见太子于东宫,太子言河北漕粮事,语甚详,所列五道转运备一一落实,各州刺史姓名、漕户数目、粮仓所在皆能信口道出。”
“其于河北之经营,非一日之功,秦王见之而默然。”
房玄龄看着这一段,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息。
武德八年,建成那时候已经做太子六年了,河北那一块,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
山东河北的世家、河朔几大粮仓、那五道转运,这些东西在贞观四年都还在,撑着大唐的北边,这些都是建成留下来的。
但贞观这四年的国史草稿里头,河北那一块,只字未提建成。
所有的功劳都按到了大唐立国之初百废待兴,赖陛下圣明这一套话头底下,建成在这一段时间里头,等于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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